我看到無數嘲諷的聲音中,出現一些影評提到了:從故事裡看見了一個母親的形象,並因此受到觸動。因此,我想把我在豆瓣上看到的 二脚猫摄影梅林 片尾解讀分享給更多被感動的朋友。
對的,這個部分其實當時我想解讀,因為這個部分可能跟導演和母親創作這個電影的幕後故事是有關係的。幕後故事這一段,因為電影火了之後主創沒有出來做任何回應,所以我就沒有在視頻裡做更深入的解析。我在這裡可以寫給你,我們可以一起來交流這部分。
其實這一部分回到了牛來的成長,也就是導演的成長經歷。它可能跟我視頻裡(微信視頻號:梅林的末班車)提到的、更上價值的宏大意義沒有太大聯繫,推測更多是關於導演本人的一些私人記憶。
有一個片尾曲,當時在電影院裡,大家幾乎從頭笑到尾。觀眾很容易被它粗糙的建模、突兀的表演和完全無法預測的情節吸引,甚至到了片尾,仍然沉浸在那種獵奇的快樂裡,以至於沒有真正聽清最後那首歌。可是當我重新把電影的結尾和片尾曲放在一起時,忽然產生了一種非常複雜的情緒。
牛來在夢中經歷了漫長的一生。它從一頭無法站立的小牛開始,認識朋友,學習成長,經歷誤解與離別。母親為了保護它而犧牲,它最終也成為父親那樣的牛群領袖。夢境後半段卻突然變得無比抽象。狼群再次騷擾牛群,牛來和豹拉準備前去迎戰。一聲突如其來的巨響嚇跑了狼群,豹拉獨自前去查看,讓牛來先走。牛來一路走到懸崖邊,退無可退,甚至一度準備縱身跳下。在這時,一輛無法解釋的木頭車突然出現,在它面前不斷變形、膨脹,並向它衝來。牛來沒有跳崖,而是轉過身,迎著木頭車衝了上去。隨後,畫面熄滅。可是牛來並沒有死。或者說,那一整段人生根本沒有真正發生。
黑暗中,小鳥對它說:「我們之間的合作,還差一個東西。」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小鳥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牛來就醒了。它發現自己重新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剛剛學會站立的那個時刻。母親沒有犧牲,父親也沒有老去。那隻受傷的小鳥此時已經痊癒,它和牛媽媽簡單寒暄了幾句,便振翅飛走了。

牛來拼命追逐小鳥,卻怎麼也追不上。這一幕現在想來非常殘忍。在夢中的漫長一生裡,小鳥一直陪伴著牛來。它落在牛媽媽身上,見證過遷徙、友誼、死亡和成長,彷彿一個遊離於故事之外的第三視角(像你說的上帝視角)。它像觀眾、也像記憶本身,一路看著牛來長大。可當牛來醒來,小鳥卻不再認識它。那些共同經歷過的事情,只存在於牛來的記憶中。在現實的這一條時間線上,它們從未成為朋友。對於小鳥而言,牛來只是草地上一頭剛剛站起來的陌生小牛。它飛走了,帶走了牛來在另一種人生中曾經擁有的一切。這讓我想起《小王子》裡的玫瑰。並不是世界上只有一朵玫瑰,而是你曾經為那朵玫瑰付出的時間,使它對你變得不可替代。可人生只能沿著一條時間線展開:在沒有被選擇的另一種人生裡,那些本來可能成為摯友、親人和見證者的生命,最終只是與你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這或許就是牛來為什麼要拼命追逐那隻小鳥。它想追回的並不只是一隻鳥,而是那段只有自己記得、卻從未真正發生過的人生。
更加奇怪的是,牛來繼續向前走,才發現夢中那個深不見底的懸崖,在現實裡不過是一個很矮的小土坡。它走下土坡,看見了父親。母親高興地向父親介紹它:「這是牛來自己找過來的。」現在回頭看,這或許是整部電影最重要的一句話。牛來不是被父親命令過來的,也不是被母親攙扶過來的,更不是被牛群拖過來的。它自己站了起來,自己越過那個在夢中彷彿懸崖的土坡,自己走到了父母面前。
在夢中,所有的牛都像人一樣直立行走、彼此交談,擁有家庭、友誼、戰爭和英雄主義;可是夢醒之後,牛群重新變成了四足行走的動物。它們不再說人的語言,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偶爾發出幾聲低沉的吼叫。這意味著,夢中的一生或許不是對未來的預言,而只是牛來想像出的另一種可能。在那種可能裡,它完成了世俗意義上的成長:認識朋友,得到認可,失去母親,繼承父親的位置,成為首領,最後像英雄一樣迎戰命運。
可醒來之後,它仍然只是一頭剛剛學會站立的小牛。最初我覺得這個結局只是荒誕。現在卻忽然覺得,它其實很悲傷。因為夢境替牛來完成了一次標準化的人生:從軟弱走向強大,從被保護者變成保護者,從孩子變成父親。但是電影最終又親手取消了這段成長,把牛來送回到最初的、尚未被世界承認的位置。這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個無法按照世俗規定的節奏成長的孩子。
這裡並不是要據此診斷導演,或者斷言牛來象徵某種具體的心理狀態。更準確地說,它像所有無法順利進入「標準人生」的人:別人都已經站起來了,只有它還在跌倒;別人可以自然融入群體,它卻只能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別人沿著社會預設的道路前進,它卻需要用一場漫長的夢,才能想像自己本來可能擁有的人生。而片尾曲讓這一層情感突然變得更加具體。這首歌的作詞、作曲和演唱者,都是導演信雨萌的母親。歌詞中還有這樣兩句:「什麼時候,雨微風柔。什麼時候,萌芽破土。」 「雨」和「萌」被放進歌詞,恰好組成了導演的名字。它聽起來像是在問: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什麼時候才能像一顆種子一樣,真正從土地裡生長出來?
但這句話又沒有催促和責備。它不是牛爸爸那句「為什麼別的小牛都能站起來,只有你不行」,而像牛媽媽所代表的另一種時間:沒關係,你可以慢一點。明天之後還有明天,明天的明天,你還會再長大一點。
我不知道電影中的母子關係能否直接對應導演與母親的真實經歷,也不應該憑藉幾條採訪和鄰里的描述,便替一個真實的人下結論。但據一些探訪視頻所呈現的情況,主創居住和工作的地方似乎只是普通居民樓,並不是外界想像中擁有雄厚資源的動畫工作室。鄰居和附近商戶對導演的印象,也大多是安靜、孤僻、不太說話。如果暫時放下對真實人物的判斷,僅僅從電影所呈現的情感結構出發,我們或許可以這樣想像:一個在世俗評價體系裡沒有取得多少成績、長期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中的孩子,忽然決定製作一部動畫電影。這個電影在專業人士看來或許笨拙,在普通觀眾眼中甚至像個笑話。它的技術不成熟,表達格格不入,幾乎處處不符合現代電影工業的標準。但他的母親沒有問:「你為什麼一定要做這個《牛來》?」她只是陪著他,把這部電影做完。她陪他去想像朋友,想像遷徙,想像被排斥,想像親人的離去;陪他在夢中經歷一段現實裡未必真正擁有的人生;最後又親自為他的電影寫歌、作曲和演唱,把孩子的名字輕輕藏進歌詞裡。
如果站在這位母親的角度去理解,這份愛或許是:
我知道你和別人不太一樣。我也知道這部電影可能不會被理解。別人或許會嘲笑它,把它當作獵奇的對象,甚至把你當成一個失敗者。但我不負責替世俗評判你。我能做的,只是在你身後陪著你。你走得慢一點也沒關係,你跌倒了可以重新站起來。你最終能走到哪裡,我不知道;但只要你願意繼續向前,我就陪你把這條路走完,陪你把這部電影做完。因為前方究竟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懸崖,還是一個普通的小土坡,母親也無法提前替孩子判斷。
在孩子的夢裡,未來可能無比可怕:母親會死,朋友會離去,世界會逼迫自己成為英雄,最後還有一輛無法命名的龐然大物迎面撞來。但當它真正走到那裡,卻發現所謂的懸崖不過是一個小土坡。母親可以告訴孩子,山坡後面可能有什麼;可以陪它練習站立,可以在它跌倒時鼓勵它。但母親無法代替孩子走完那幾步。所以她最後只能告訴父親:「這是牛來自己找過來的。」成長不是母親把孩子送到了終點,而是母親終於可以站在一旁,看著孩子自己走來。
片尾曲響起時,那種帶著幾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式的舊日歌謠感,把童年、親情、成長與失去全部交織在了一起。影像依舊粗糙,人物依舊笨拙,牛來還在徒勞地追逐一隻根本不認識它的小鳥。可也正因為這種粗糙和笨拙,情感反而變得異常真實。它不像一部工業電影精確計算出的催淚段落,更像一個不善言辭的人,用自己唯一掌握的方式,試圖講述一段無法直接說出口的感情。我們當然仍然可以說《牛來》是一部技術不成熟的電影,也不必因為這一層理解,就突然把它奉為傑作。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們笑的是一部粗糙的電影,可對另外一些人來說,這或許是他們真正花費許多年,才終於完成的一件事。偉大的母愛未必是把孩子改造成一個符合世界期待的人,也未必是將他推上世俗意義上的成功。有時候,母愛只是:當所有人都在嘲笑孩子做出來的東西時,母親仍然願意坐在他的身邊,陪他把它做完;然後唱一首歌告訴他:「我知道你走得很慢。我知道你的路和別人不同。但沒有關係。什麼時候,雨微風柔。什麼時候,萌芽破土。你不必成為別人。你只要有一天,能夠自己站起來,自己越過那個小土坡,自己找到這裡。那就已經是成長了。」從這個視角看,《牛來》這部電影並不是為了表達什麼宏大的意義,它甚至是一部「反意義」的電影。它最大的意義,其實就是兒子想做這樣一部電影,而母親支持他完成了這件事。這才是這部電影最動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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